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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回眸

祝勇:不知更几百年,方能出一个苏东坡

时间:2016-12-15 16:04:19   作者:祝勇   来源:网络转载   阅读:309   评论:0
内容摘要:祝勇,1968年8月15日生于辽宁省沈阳市,原籍山东东明。作家,学者,艺术学博士,北京作家协会合同制作家,第十届全国青联委员,现供职于故宫博物院故宫学研究所。1990年毕业于北京国际关系学院。历任时事出版社编辑部编辑、副主任。1991年开始发表作品。1998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。担任多部大型历史纪录片总撰稿。先后荣获第2...

祝勇:不知更几百年,方能出一个苏东坡

    祝勇,1968年8月15日生于辽宁省沈阳市,原籍山东东明。作家,学者,艺术学博士,北京作家协会合同制作家,第十届全国青联委员,现供职于故宫博物院故宫学研究所。1990年毕业于北京国际关系学院。历任时事出版社编辑部编辑、副主任。1991年开始发表作品。1998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。担任多部大型历史纪录片总撰稿。先后荣获第21届中国电视星光奖,第25 、26届大众电视金鹰奖优秀纪录片奖,中国十佳纪录片奖,中国纪录片学院奖,与《舌尖上的中国》并列获得第18届中国纪录片年度特别作品奖等等。已出版作品40余种:长篇历史小说《旧宫殿》《血朝廷》,历史散文集《纸天堂》《反阅读:革命时期的身体史》等。2013年由东方出版社推出了《祝勇作品系列》20卷中前6卷。


 

有一个晚上,苏东坡在家里寻找黄居寀所画的《龙》图,那是他从好友陈季常那里借来的,此时,却怎么也找不到了。他的眉毛蹙成一个疙瘩,恍然中,他想起半个月前曾将此帖借给曹光州摹画,还要一两个月方能送回来,恐怕陈季常着急,误以为自己要“贪污”这张帖,于是急急地给这位好友写下一通书札:

一夜寻黄居寀《龙》不获,方悟半月前是曹光州借去摹榻,更须一两月方取得。恐王君疑是翻悔,且告子细说与:才取得,即纳去也。却寄团茶一饼与之,旌其好事也。轼白,季常。廿三日。

将近千年之后,我们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找到了这幅书札——《一夜帖》,又名《季常帖》和《致季常尺牍》。苏东坡的字迹,质朴敦厚,用笔凝重,笔画丰腴多肉,且结字偏斜,前半段的情感平和,逐渐趋于起伏,所以全作字形大小、笔画粗细、字体形态等也随之改变,让人感觉到音乐般的节奏与韵律,尤其结尾处“季常”二字,大约一倍,更见风格。 

祝勇:不知更几百年,方能出一个苏东坡

《一夜帖》

《吴氏书画记》中对这通书札有这样的描述:“纸墨如新,书法流洒,神采动人,但此帧临橅最多,惟此肥不露肉,人莫能及。”

《一夜帖》的收件者陈慥陈季常,是苏东坡在岐亭邂逅的四川眉山同乡,也是他在黄州临皋亭暂时落脚后心里最想见的朋友。当年26岁的苏东坡任凤翔府签判,初仕凤翔,他的顶头上司,就是陈季常的父亲陈希亮。

苏陈两家,不仅是眉山同乡,而且是几代人的交情。对于担任凤翔知州的陈希亮,李一冰《苏东坡传》这样形容:“陈希亮身材矮小、清瘦,而为人刚劲,面目严冷,两眼澄澈如水,说话斩钉截铁,常常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,不留屋面。士大夫宴游间,但闻陈希亮到来,立刻阖座肃然,语笑寡味,饮酒不乐起来……”还说,“希亮官僚架子很大,同僚晋见,任在客座中等候,久久都不出来接见”,甚至有人在枯坐中打起瞌睡,苏东坡于是写了一首《客位假寐》,讽刺他:

谒入不得去,兀坐如枯株。

岂惟主忘客,今我亦忘吾。

同僚不解事,愠色见髯须。

虽无性命忧,且复忍须臾。

 

苏东坡自由任性,与这样的官员自然对不上脾气。刚好陈希亮在官衙后面建起一座凌虚台,站在台上,终南山近在眼前。陈希亮知道苏东坡文笔出众,请他撰写一篇《凌虚台记》,于是,苏东坡写下了这样的文字:

物之废兴成毁,不可得而知也。昔者荒草野田,霜露之所蒙翳,狐虺之所窜伏。方是时,岂知有凌虚台耶?废兴成毁,相寻于无穷,则台之复为荒草野田,皆不可知也。尝试与公登台而望,其东则秦穆之祈年、橐泉也,其南则汉武之长杨、五柞,而其北则隋之仁寿、唐之九成也。计其一时之盛,宏杰诡丽,坚固而不可动者,岂特百倍于台而已哉!然而,数世之后,欲求其仿佛,而破瓦颓垣无复存者,既已化为禾黍荆棘丘墟陇亩矣,而况于此台欤!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,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?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,则过矣。盖世有足恃者,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。

大意是:兴盛和衰败交替无穷无尽,那么高台(会不会)又变成长满荒草的野地,都是不能预料的。我曾试着和陈公一起登台而望,(看到)其东面就是当年秦穆公的祈年、橐泉两座宫殿(遗址),其南面就是汉武帝的长杨、五柞两座宫殿(遗址),其北面就是隋朝的仁寿宫也就是唐朝的九成宫(遗址)。回想它们一时的兴盛,宏伟奇丽,坚固而不可动摇,何止百倍于区区一座高台而已呢?然而几百年之后,想要寻找它们的样子,却连破瓦断墙都不复存在,已经变成了种庄稼的田亩和长满荆棘的废墟了。相比之下这座高台又怎样呢?一座高台尚且不足以长久依靠,相比于人之间的得失,来去匆匆又如何呢?或者想要以(高台)夸耀于世而自我满足,那就错了。因为要是世上真有足以(你)依仗的东西,就不在乎台子的存亡了。

在别人大喜的日子谈岁月无常,苏东坡显然不是来添彩的,而是来添堵的。

没想到陈希亮一个字没改,直接刻写到石上,并且慨然道:

吾视苏明允,犹子也;轼,犹孙子也。平日故不以辞色假之者,以其年少暴得大名,惧夫满而不胜也,乃不吾乐耶!

陈希亮说苏东坡这孙子少年成名,他平日里对他不太待见,是怕他骄傲自满,将来会吃亏。他称苏东坡为孙子,并不是骂人,而是他的确辈分高。苏明允就是苏东坡的老爸苏洵,在陈希亮眼里,就像他的儿子一样。

这话让苏东坡无地自容,那时他才知道,自己的长官对自己态度严厉,竟是有意为之,为的是挫一挫他的锐气,让他不要太志得意满。苏东坡一生都记得这位前辈的大恩。

陈希亮死后,苏东坡在《陈公弼传》里写道:“方是时年少气盛,愚不更事,屡与公争议,形于言色,已而悔之。”

按照陈希亮的说法,他的儿子陈慥要比苏东坡高出一辈,但苏东坡与陈慥,却成了最要好的朋友。陈慥,字季常,是陈希亮的长子。但视功名如粪土,使酒好剑,自诩“一世豪士”。苏东坡在岐山碰到他时,他正和两个朋友一起骑着快马,在长林丰草间疾驰而过,出行射猎。苏东坡看见了他的侧影,袍子在风中发出旗帜般的哗啦声响,立刻被他的一身侠气所吸引,和他成了莫逆之交。苏东坡四年黄州时期,隐居麻城岐亭的好友陈慥七次来杭州看望苏东坡。

元丰七年(1084年)三月三日,苏东坡与朋友们结伴寻春,走到定惠院东边那株海棠花前时。来黄州五年,苏东坡每年都要与朋友到这株海棠树下置酒赏花。那天下午,花园里的光线一点点地变化着,花与人的影子在变换着位置。他们游赏了两个竹园,极有兴致地吃了刘家的“为甚酥”饼。那时的苏东坡并不知道,这将是他在黄州的最后一次海棠花会了

那一天,茶酒过后,苏东坡沿着小溪,进入何氏花园,看见花园里的橘树,就向主人要了几棵,准备带回雪堂,种在雪堂的西侧。

两天之后,他就收到了调离黄州的那一纸诏令,由黄州改任汝州。五年前加给他的罪名并未撤销,头衔仍然是州团练副使,“不得签书公事”。

四月初一,山中杂花生树,空气中游荡着一种温厚和辽远的芬芳。苏东坡对这样的气味已经熟悉,它们早已渗进了他的身体发肤。在这里,他变苦为乐,寒食开海棠之宴,秋江泛赤壁之舟,在流放之地寻到了无穷的乐趣。一旦言别,必是牵心挂肠于此地的山水草木和男女老幼。黄州的乡亲好友同样不舍,纷纷携酒相送。苏东坡与他们最后一次把盏言欢。酒尽时,他挥笔,写下一首《满庭芳》:

归去来兮,吾归何处,万里家在岷峨。

百年强半,来日苦无多。

坐见黄州再闰,儿童尽、楚语吴歌。

山中友,鸡豚社酒,

相劝老东坡。

云何。

当此去,人生底事,

来往如梭。

待闲看,

秋风洛水清波。

好在堂前细柳,

应念我、莫翦柔柯。

仍传语,江南父老,

时与晒渔蓑。

这是一首散文式的词,贯彻了苏东坡美学的一贯风格——看上去简白朴素,都是大白话,深处却暗流涌动,包含着许多复杂的元素,与他的字、他的画别无二致。这里面有对故乡的思恋和不能归乡的怅恨(首句巧用了陶渊明的名赋《归去来兮辞》的第一句);有对时光流逝、年岁已高的感慨(“百年强半,来日苦无多”),有与父老百姓之间的真挚情谊(“山中友,鸡豚社酒”等句),有在红尘中飘荡的无依感(“人生底事,来往如梭”)……各种深浓的情感在字词间掺杂、翻搅,在全词的结尾处,却化作对邻里一声叮咛——请他们在他走后,不要折雪堂前的细柳,在有阳光的日子里,别忘了替他晾晒渔蓑。这仿佛是一种许诺——有朝一日,他终会回来,重温过去的岁月。

词中没有一字直言他对黄州的感情,却字字惊心。

晚清词人郑文焯读到这首诗,用秀丽清隽的小楷,在《手批东坡乐府》里轻轻写下四个字:抱负不凡。

苏东坡离开黄州,已是四月中旬,陈季常、王齐愈、王齐万这些朋友都来了,陪伴苏东坡一道渡过长江。过武昌,夜行吴王岘时,江上突然传来黄州鼓角的声音,在苏东坡的心底掀起无限的惆怅。隔过近千年,我们依然可以从他的那首《过江夜行武昌山闻黄州鼓角》里,看到他那张老泪横流的脸。

苏东坡就这样离开了黄州,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。以后的日子里,每当他遭遇政敌迫害,痛苦无解时,他都会想起黄州,甚至打算逃回黄州去,在东坡上重新开始耕种生涯。他是一个重情意的人,元祐二年岁暮,他给潘丙写信一一问询旧友的近况,嘱咐如有人修筑亭榭,需要他题名写牌的,一律不要客气。最后,他慨然说道:

“东坡不可荒废,终当作主,与诸君游,如昔日也。”

苏东坡辞别了黄州,逆着他的来路,顺江而下。过金陵时,他一定要去拜见一下已经辞官隐居八九年的王安石。

当年王安石变法,意欲富国强兵,使大宋王朝摆脱民穷财困的状况,认为“天下敝事甚多,不可不革”,当时初入政坛、人微言轻的苏东坡之所以敢与位高权重的王安石相顶撞,反对变法,不仅因为变法过于草率,新法在实施过程中暴露出许多缺点,更因为王安石固执己见,说一不二,不愿听反对的声音,甚至开始大刀阔斧地清除异已,致使朝廷清流纷纷挂印而已,留下一班小人围着他转,把朝廷闹得乌烟瘴气。

但是,无论苏东坡与王安石有着怎样的政争,有一点可以肯定的,是他们都是磊落之人,他们的所有政争,动机也都是为了天下百姓,在道德上找不出瑕疵。如今,他们都已退出庙堂,从前的政争,也都成了过眼云烟。这样的达观,苏东坡有,王安石亦有。

王安石虽曾官居参知政事,掌握相权,但在这翻云覆雨的朝廷上,他的命运也比苏东坡好不了多少。自宋神宗熙宁三年(公元1070年)到熙宁九年(公元1076年),王安石两次拜相,又两次被罢免。他经历了亲手提拔的亲信的背叛,也经历了失去长子王雱的悲痛。变法失败与丧子之痛,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与冰冷贯穿了王安石的身体。他经常反复写“福建子”这三个字,以表达他对泉州人吕惠卿的痛恨。那段时光里,时常有人看到,王安石骑着一匹瘦驴,在金陵的山水名胜前漫游,嘴里喃喃自语,没有人能听清,他到底在说些什么。

这幅形象,又让我想起李成《读碑窠石图》中那位骑驴的过客。

闻听苏东坡过金陵,王安石没有像等待米芾那样等待苏东坡,而是等不到苏东坡前来晋谒,就已骑上小驴,去江边船上,主动去寻找苏东坡了。

苏东坡不及冠带,出船迎揖道:“轼今日敢以野服见大丞相。”

王安石洒然一笑,说:“礼岂为我辈设者!”意思是说,这些俗礼哪里是为我们准备的呢?

一见王安石,苏东坡就感到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宰相身上的巨大变化。当年那个号称祖宗不足法、天命不足畏、人言不足恤的王安石早已不见了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谨小慎微的微弱老人。

有一次,苏东坡与王安石谈论起朝政,苏东坡颇有怨气地对王安石说:“汉唐亡于党祸与战事,我朝过去极力避免这样的危机出现。但是现在却在西北鏖战不止,很多书生也都被发配东南。这样的情况,你为什么不阻止?”

王安石伸出二指向苏东坡,说:“这两件事都是由吕惠卿发动的,如今我已告老还乡,无权干涉了。”

苏东坡说:“不错,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。不过皇上待你以非常之礼,你也应当以非常之礼事君才是。”

苏东坡没有想到,王安石竟然这样回答:今天的话,“出在安石口,入在子瞻耳。”他意思是说,二人所言,到此为止,千万别传出去,让吕惠卿知道,否则,会吃不了兜着走。

但那段时间里,二人饮酒话旧,让苏东坡对王安石当年的做法多了几分理解。以前,苏东坡觉得王安石对自己成见甚深,处处与自己过不去,处处为难自己,是个心胸狭隘、嫉贤妒能的小人。现在想来,其实不然。

他为王安石写下一诗:


骑驴渺渺入荒陂,想见先生未病时。

劝我试求三亩宅,从公已觉十年迟。

 

历经十年风雨,和先生一起归隐,已经觉得太晚了。

其实,作为一代文宗,王安石一直关注着远在黄州的苏东坡,因为苏东坡的诗词、散文、书法、绘画,同样让王安石深感着迷。

苏东坡、王安石之所以能在紫金山下相逢一笑,一个很重要的缘由,是二者的身份都发生了转变。此时的他们,早已远离朝阙,他们都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文人和艺术家。他们在文化上的抱负,让所有的宫廷与争斗都成了陪衬。

苏东坡在黄州时,王安石就对他的艺术创造十分关注。每逢遇到从黄州来的人,王安石都忍不住要问:“子瞻近日有何妙语?”

有一次,有人告诉他:“子瞻宿于临皋亭,夜半醒梦而起,作《胜相院经藏记》一篇,得千余字,一气呵成。现有抄本在船上。”

王安石按捺不住,命人即刻取来,不等进屋,就站在廊檐下,趁着月光,一字一句地细读。那时,月出东南,林影在地,一丝喜悦,正掠过王安石的眉梢。

读罢,王安石说:“子瞻,人中龙也。不过这篇文章,却有一字未稳。”

有人问:“哪个字?”

王安石说:“文中‘如人善博,日胜日负’那一句,不如说‘如人善博,日胜日贫’更好。”

后来苏东坡知道了这件事,不禁拊掌大笑,认为王安石的确是自己的一字之师,遂欣然提笔,把“贫”字改为“负”字。

王安石也很谦虚,苏东坡与王安石同游钟山,写下一句“峰多巧障目,江远欲浮天”,王安石笑称:“我一生写诗,写不出这样好的两句。”

但他写过“春风又绿江南岸,明月何时照我还”,千古传唱。

那段日子里,二人经常彼此唱和,吟咏风歌,与千年之前苏武与李陵置酒相别时的场景如出一辙。

那是苏东坡在羁旅困顿中最痛快酣畅的一段时光。

艺术在不知不觉中,弥合着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。

那一次,金陵相别时,王安石曾慨然发出这样的长叹:

“不知更几百年,方有如此人物!”

王安石回答正确。

近千年过去了,苏东坡这样的人物,早已随大江东去,成了绝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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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处:琴台雨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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